滇西之行:寻找那个远方
寻找那个远方
昆明,第一次遇见这个词不是中学地理,但我也实在记不起是某个电视剧还是某篇文章。那时它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遥远而陌生。再后来就是知道了她另一个名字-春城,光看名字,就很吸引人。再长大一点好像在林徽因的传记中知道了西南联大,西南联大在昆明,而在遇到《我的团长我的团》后,让我听到了云南在炮火轰鸣中不屈的呐喊,山河破碎时民族脊梁的震颤。 如果说汪曾祺平实闲适的慢条斯理浪漫描绘的昆明让你感受这座城市的美丽、明朗、滋味横生以及浓厚的人文气息,这次亲自踏入这片土地让我深切感受到了她的厚重,这是一片被历史浸透的土地,她的美不只是明媚如春,更在于她承载过的苦难、坚守与希望。
一、人间四月天:翠湖边的诗意与记忆
来昆明,怎能不吃一碗米线?
飞机晚点,抵达已是深夜八点,天空阴沉,城市静默。第二天清晨,我打车几分钟便到了白云巷,寻得一家豆花米线小店。汤清味鲜,豆花嫩滑,一口下去,仿佛整个春天都融进了舌尖。
吃完后,沿着钱局巷缓缓前行,穿过文林街、先生坡,街道两旁鲜花簇拥,咖啡馆林立,空气中飘荡着咖啡香与花香交织的气息。我捧着一杯热拿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翠湖公园。
湖水碧绿如玉,柳枝低垂,荷花满池。走出翠湖,一座明黄色的建筑映入眼帘,门前排起长队。走近一看,竟是陆军讲武堂。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的肌理里,不仅藏着诗情画意,更埋藏着一段滚烫的历史。
继续前行,我发现翠湖周边许多老建筑都是统一的明黄色墙体。其中一面墙上,写着:“人间四月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徽因那首著名的诗: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只是这首诗写于1934年,所以这里的“人间四月天”,究竟是指林徽因的诗句,还是借其意喻昆明的春光?这是那时看到的想法;现在,我想,两者皆是。昆明的春天确实如诗如画,可这“四月天”的温柔背后,却也隐藏着战火纷飞年代的知识分子们,在风雨飘摇中守护文明火种的坚韧。
二、坚毅与智慧::从讲武堂到西南联大
陆军讲武堂:铁血铸就的脊梁
第二天上午,我走进了陆军讲武堂,也仿佛走进了那段硝烟弥漫的滚烫历史,我对军事所知甚少,参观后除了知道这是一所创建于1909年的军事学堂,早于辛亥革命,是中国近代最早引进西方军事教育体系的军校之一,开设多种专业,堪称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军事学府。还知道了蔡锷将军原来曾是教官,我们的朱德、叶剑英元帅也出身陆军讲武堂,这里不仅孕育了将帅,更孕育了我们民族不屈的脊梁。
参观后出来,我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呆,仰望天空时,我似乎看见了《冲天》里的高志航、刘粹刚驾机在昆明上空与敌机搏斗,那时的天空很近,生与死也很近,那个时候的昆明天空,是飞虎队和中国空军守护的,陆军讲武堂里的脚步声,和天上的引擎声,守护着我们这个民族不屈的尊严和脊梁。
西南联大:烽火中的学术圣殿
离开讲武堂,我吃了鸡汤米线,米线还没吃完天空毫无道理骤然落下急剧的雨点,我在小店棚下躲了会雨,最终还是决定冒雨去我心心念念的西南联大旧址。由于离的不远,我走着去的,也感受下昆明的雨,路上还碰到了一对叔叔阿姨也是去西南联大旧址的。
西南联大旧址位于现在云南师范大学校内。如果说讲武堂是铁血刚毅的民族剂量,孕育了一代将帅,那西南联大就是智慧与坚毅的化身,1938年月,三路师生先后抵达昆明,长沙临时大学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尽管办学条件异常艰苦,初期甚至没有正式校舍,工学院和师范学院租借昆明各地维持教学,经费紧张,除图书馆与东区食堂为砖木结构,其余多为铁皮顶、土坯墙,后来还因资金不足,改用茅草顶,学生宿舍也拥挤,还因日军轰炸,时常需要躲避空袭,尽管如此恶劣,师生仍坚持教学,学生们还经常靠刻印、卖物等方式贴补生活。了解了这些,参观了那些保留下来的学习、生活痕迹,很难不为之动容,而这一切在汪曾祺笔下却趣味横生,那些大家乐观坚毅的精神同样是我们民族的脊梁。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国最顶尖的知识分子,背着书本和理想,跨越几千公里,从华北走到西南,在写到这里,有那么一瞬让我想起《我的团长我的团》中龙文章报菜名的那段戏,他是这么报菜名的:“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他还说:“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三两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上海、淮阴、苏州、杭州、黄埔江、太湖、南通……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然后旁白响起:“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字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那些坚毅勇敢值得铭记,同样,家国沦丧的历史也值得铭记。
三、血肉的长城:腾冲·国殇墓园
终于来到腾冲了,这个我想了几年的西南边陲小城。
我一直希望,来此之时无人打扰,不想在缅怀之际突然收到电话或消息。因此一拖再拖,直到今年才成行。因为我知道,这里是中国远征军的主战场,是松山战役的发生地,是无数英魂安息之所。
想要来腾冲的初始原因就是《我的团长我的团》,这部剧的背景是中国远征军,剧中的禅达是现实中的腾冲,南天门战役是以松山战役为原型写的。由此,我知道了中国远征军,知道了松山战役。
远征军入缅作战
第一次入缅作战(1942年):这是甲午战争后中国军队首次出国作战,十万将士奔赴缅甸,为保卫滇缅公路这条抗战生命线。初期虽取得同古保卫战等胜利,但因盟军协调不畅和日军攻势猛烈,最终被迫撤退。戴安澜将军的200师作为先锋,在撤退途中壮烈殉国。戴安澜将军的200师是最先进入缅甸作战的先锋,撤退时亦是最后一支撤退的队伍。
第二次入缅作战(1943-1945年):经过重整,中国驻印军和滇西远征军东西对进,展开反攻。这是中国军队在境外取得的第一次战略性胜利,先后攻克密支那、松山、腾冲等要地,最终在1945年1月与驻印军会师芒友,完全打通中印公路。
滇西抗战纪念馆:铭记那段被遗忘的历史
滇西抗战纪念馆内陈列着滇西抗战的整个过程,将士曾用过的装备,留存的照片,还有日军曾犯下的罪行。详细展示了滇西抗战的过程,按照时间线分了6个部分,每个部分含几个单元,重要的战役,运输线等。我脑中闪过《团长》、我看过的书、纪录片、军事沙盘推演,我仿佛看到那些奋勇阻击日寇的将士,看到他们冒着蚊虫、疫病艰难穿行在野人山,缅甸每一块阵地都洒满了我们将士的鲜血。 松山战役是反攻战惨胜的战役,敌我伤亡比1:6.2,了解了松山战役就知道《团长》的沙盘推演就是松山战役的真实打法,是一个个豆饼、不辣、蛇屁股……在用身躯守护我们的国土。
国殇墓园:沉默的祭奠
纪念馆旁,便是国殇墓园。 它并不宏大,却令人屏息——一座圆形的小山坡,三千余座墓碑依山势整齐排列,如静默的方阵,又似沉睡的士兵。每一座墓碑都刻着一个名字。
我沿着石阶缓步而上,站到坡顶回望。那一刻,我曾以为自己会思绪翻涌,热泪盈眶。可事实上,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手臂与脊背微微发紧,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住。紧接着,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前倾——像是被大地轻轻一推,我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重。 我注意到许多墓碑前放着鲜花,这是理所当然的,庄重、肃穆,符合我对祭奠的认知。但也有不少墓碑前,摆着糖果、饼干、巧克力,甚至一小包辣条、一瓶矿泉水。起初,我心里一紧,几乎有些不适:这些日常零食,是否太过随意?是否不够尊重?在我固有的认知里,祭奠英烈,唯有鲜花才配得上那份庄严。 可就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此刻,我忽然释然了。先烈们当年浴血奋战,为的不正是让后人能安心吃一碗米线、喝一杯咖啡、在街角买一颗糖吗?他们守护的就是最平常的人间烟火,是平凡日子里的甜与暖。我们今天献上的糖果,并非轻慢,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告慰:“你们用命换来的和平,我们过得很认真,也很珍惜。” 我曾经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灵魂,不谈来世。但站在那片山坡上,我才懂得:敬意不在形式,而在心意;纪念不在仪式,而在传承。
结语:
感谢那些默默寻访、整理、记录历史的学者与专家,让后人得以窥见那段被尘封的岁月。感谢249以它为背景创作了《我的团长我的团》,将这段悲壮历史呈现在大众面前,让普通人也能触摸到那段血与火的记忆。
前面提到我是非常绝对的唯物主义者,曾经跟朋友讨论,我说我不相信鬼和灵魂,人死了肉身腐烂后就是一堆无机物,哪来的魂啊,但几年前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人烧成了灰,成分就跟磷灰石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为什么我们要把它当回事,为什么每年头尾都要有个年节作为始终,为什么。。。。。。生死、光阴、离合,都有人赋予它们意义,这玩意看不见摸不着,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是你我和一堆化学成分的区别就在于这一点‘意义’”,当时读到的时候心理一震,觉得是我极端了,就如同我看到先烈墓碑前的糖果第一反应后来回想是我极端且傲慢了,只要是真心缅怀,形式只是方式。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的零食,或许正是最朴素的对话——一个孩子把最爱的奶糖放在墓前,轻声说:“爷爷,现在糖很便宜,人人都吃得起。” 这句话,胜过千篇悼词。
遗憾的是没有去松山战役遗址现场,考虑到距离腾冲市区较远,且相对比较偏,交通不便,我一个女生考虑的就会多点。如果,此生有幸能遇到契合的余生伴侣,我很希望和他一起去,在那里,我们可以静静坐下,听风穿过甬道,看夕阳照耀焦土,谈论那些未曾亲历却深感震撼的历史。有些话题真的是只能与那个可以说话的人说。